旧梦新影
“高定未亡,却唯能苟延喘息(The couture had not die, but was breathing very hard)。”这是1974年,时代杂志所下的论注。
四十一年后的冬日,高定时装周仍在如期上演。一个地点,五天日程,总计二十五个品牌。在四大成衣时装周的声势浩大下,高级定制显得那么的式微。诚然,这不是一个关乎奢华与纵容的时代,高达数百工时的制作、艺术品级的售价与繁复的购置过程,它甚至不属于那处于顶尖的百分之一的消费者,至今,购买高定的女性全球范围内只有两千余人——这不是一个高定的年代。
但高级定制,却有过不可泯灭的辉煌。
Charles Frederick Worth, 这个在巴黎的英国人,将制衣匠人从街头店铺的局促中,带入精品店中的时装艺术家的层级。在历史中的第一次,他第一次为时装贴上标牌,用平衬裙和背部垂褶的设计为平淡的时装选择带来新的廓形,并以此建立起信服其设计品位的拥趸。高定设计师成了上流社交圈的宠儿,富裕的淑媛从Paquin,Lanvin和Boue Soeurs的时装屋定制独特而无暇的高级时装,而这种巨大的消费需求也让时装进入前所未有的飞速发展,Vinnoet发明了斜裁工艺,Fortuny为裙装第一次打上细褶,Patou和Louiseboulanger创造了高挑的廓形,Patou代表着爵士乐时代最美好的身姿。旺盛的需求让高定时装产业为二十世纪前叶的巴黎提供了数以万计的就业机会,也驱使了全球女性媒体从持家妙方的分享转而投身对最新时装驱使的报道。
战争的波澜和成衣制造技术的迅速推广让高级订制迅速变得黯然无光。时装屋相继关闭或退出入不敷出的高定生意,工坊落没、工艺后继无人。
但高级订制永远是当代时装的根基,也是时装美学的顶峰象征。它有着时装所应具备的一切令人心醉神往的元素:独特、奢华、纯粹的精湛。如果说设计师织造的成衣是用时装去建构一种现世的逃逸和追寻,那高级订制则是一场梦,关于完美的、巴黎的梦。
一种梦境
依旧坐镇大皇宫,Karl Lagerfeld的Chanel,永远是巴黎时装周最为重要的一场秀。作为一家估值近200亿美元的时尚巨擘,“现实主义”至少从来不会是秀场搭建的考虑因素。“花园”是此季的主题,设计师的爱宠Baptiste Giabiconi一身田园装扮出场,随后启动那些耗时六个月,皆由独立引擎驱动的机械花朵。
Karl Lagerfeld近年来为Chanel创作的一系列作品,其叙述语汇一向直叙明朗。最先出场的几个造型,皆是清一色的高饱和色调:橘红、宝蓝、鹅黄、樱粉与果绿,同色套装配以宽肩的设计,非常具有八十年代的审美格调。Karl也试图在视觉表达的前沿进行某种反经典的尝试:“危险”色彩组合、夸张的黑纱草帽以及用无缝的拉链来替代品牌标签式的金色铜质纽扣。时代性的细节在随后的日装部分被反复演绎,却亦紧随品牌端庄与实用性的精髓。柔和的色彩回归品牌淑媛式的好品味,长及小腿的裙长可视为Lagerfeld于入主品牌早期所创造的经典廓形的复刻。当然,品牌引以为豪的高级工坊也为日装贡献了最为奢华的细节,花饰坊Guilet与纽扣坊Desrues于此系列的作品依旧是一副美得超乎现实的派头。而那些超现实的立体刺绣的花朵也愈加迷漫地盛放在随后的日装外套与晚装部分。而品牌近年愈加年轻化的趋势也让晚装的色彩变的额外粉嫩柔和,露脐和随意垂下的腰带也在试图让重工堆砌的高定显得轻松少许。最终的婚纱长裙由15位高定技师耗时一个月完成,如此的奢豪谁还会记得现实二字。
是的,我在叙述细节,廓形的细节、织造的细节与配饰的细节——Karl Lagerfeld动用最为丰满的细节来叙述一种对繁华生机的迷醉,并试图在经典与当代性、优雅和年轻化之间达成某种令人愉悦的调和,但最终却只止步于细节,而非达成整体而连贯的叙述脉络,所希冀的趣味也变成了造型的某种程度的失调。
毋庸置疑,Chanel是二十世纪最为杰出的设计师之一,Largerfeld亦是如此,在执掌品牌数十年后,却依旧在向这个双C帝国的设计与文化内核致敬。奢华细节与朴素主题夸张的帽饰对应着当年对人造与高级珠宝的混用尝试、大量的日装对应同战前品牌那享负声名的毛织套装完成一种对定制时装约束性的讨论。但本质而言,Chanel是纯粹派,与自我建构的美学系统中逐渐丰满,而Largerfeld在设计中,却有着洗练之外的盛大感。他自我并不相信时装是任何一种程度上的艺术创作,但这种强烈的表达方式却需要更为熟稔的方式去拿捏。
或许只怪我们太严肃,
“I dont know what “normal” means anyway.”——Karl Lagerfeld
或许,只怪我们是太寻常。
“Coco had very little taste, but it was good. Schiap, on the other hand, had lots of it, but it was bad.”—Balenciaga
如果说三十年的巴黎时装领域只有两个人的名字,那么一个是Coco Chanel,另一个则是Elsa Schiaparelli,前者用当时反时尚的态度去创造自己的时尚领域,低调而优雅、后者则是热情、梦幻,并因由艺术的融合将时装推向了新的高度。
沉寂六十年后,品牌时尚舞台。Jean-P aul Goude用桃色包裹起整个沙龙式的秀场空间,Schiaparelli的第二季prêt-à-couture(半高定成衣,运用高定水准的面料运用与细节处理,依旧以成衣的方式在品牌Place Vend?me的沙龙中售卖)作品犹如童话面纱之下的中东幻想曲。endprint
模特戴着Stephen Jones所设计的礼帽,用点缀图针印花的肉色缎面吸烟装作为整场秀的序幕,整场秀的21个造型皆是对设计师风格的复刻。复古廓形的皮质风衣正面看来稀疏寻常,背面却坠有巨大的蝴蝶结,蓝色的贴身斜裁长裙胯部露出内衬明艳的水红色,与品牌有着深远影响的Dali超现实符号再次出现,扭曲的镜面图绘以印花及配饰贯穿数个造型,同样其中那些手影、缎带与星星的元素也皆是向Schiap超现实的创造力致敬。
在前设计总监Marco Zanini缺席的条件下,这场秀依旧应该获得足够的赞许:它流畅、连贯、高级感中融合着梦幻的志趣。但如同系列中那些被人津津乐道的细节一样,它只是对于在今日的时装世代中Schiaparelli传奇的一抹掠影,却影射着未来的多种可能。我们不会拒绝未来的Schiaparelli的梦幻用成衣化的方式来续演,但更多的,我们依旧会期待一个后现代时代的超现实派时装大师的出现。 Marc Jacobs在离开Louis Vuitton前曾说过,Monogram是种甜蜜的负担。Chanel和Schiaparelli在设计上的最大羁绊,或许即是如何在尊崇品牌美学与价值元素的同时进行当下性的演绎。相较于此,Viktor&Rolf这对设计组合在高定秀场上,更显得无所羁绊。他们来于现代,去之未来。
在回归高定秀场的数季作品中,其主要方法论是对单一元素进行从始而终的完整实验。2015春夏系列视觉主题是花朵,并Vlisco合作制造以此为核心的蜡染面料,同时将造型尽而统一,草帽、娃娃裙、平底拖鞋,以避免对主题元素的干扰。开场的素色印花斜肩迷你群是整场实验的蓝本,随后裙摆的幅度不断增大到几何体式的直角。花朵被开始赋予颜色逐渐明烈印花变得立体,并从平面的中挣脱开来,当逐渐直至触碰到模特头顶的荆柴,花朵如同脱离土壤的营养般失去色彩,变得木质化而没了生机。这对设计组合从一个矢量点开始实验一种表达的可能性,而不同的实验方向最终变成一种浓烈而张狂的视觉效果。“I put my heart and my soul into my work and have lost my mind in process”,Viktor horsting和Rolf Snoeren对梵高话语的引用,就是对系列概念的最佳阐述。
在此季高定结束后,品牌宣布停止相关成衣业务,而专注高级定制。Viktor&Rolf的创意或许更倾向艺术化的表达。当舍弃对消费者的取悦之时,创作才能回归纯粹。品牌的作品最终将被收藏并进入博物馆,但从另一种角度来说,这也是虽有设计师所准寻的永恒的价值。
尘世眷恋
其实,谁都不介意来一些性感。
在一贯“仙气缭绕”的高定时装周,Alexander Vauthier却在短短数年间突围而出。或许他是在高定设计师中最接近Tom Ford全盛时期风格的设计师,不卖弄理念,只卖弄纯粹的性感,而且一切都看起来如此之昂贵。
衬衫式连衣裙成了此季最为惹眼的元素,穿着及膝高跟靴的模特穿得看起来是如此“物质主义的随性”,珍珠鱼皮和鳄鱼皮的材质却明示着高级定制的奢华和复杂的工艺与制版。看似随行的男友式礼服外套内搭着展现女性身段的连体裤,像极了Balmain早期的作品,却有着更为洗练的线条和当下性的廓形。重工镶嵌的裤装与迷你连身裙夺目、奢贵却不庸俗。而Alexander Vauthier的拿手好戏仍然是那些裹身长裙,跨上及肋部的克制镂空撩人却又高傲,而转身后的大量裸露让凌列的锁骨划出最美艳的背影。
你能轻易地描绘出Alexander Vauthier客人的样子,她们年轻、性感而富有,过着真正的Jet set的生活方式。你或许有一天能在某个派对上瞥见她的身影,但她们却永远那么遥不可及。
Atelier Versace在今年的高定时装周打了头阵,但品牌“大众前女(男)友”的形象实在深入人心——某个不再关注时尚只每季去Mark & Spenser作例行采购的英国大叔都会跟你讲,90年代的Versace是在太棒了。
换言之,如今她是热衷医疗整形的半老徐娘。
Donatella表示“Curve”是此季的主题,故此全场那些数十年如一日的裹身造型就长出了不知所往了弧线切割。开场的两身套装点明主题之后,余下的只是排列组合得游戏。黑、白与高饱和度的红与蓝以那不同的暴露度轮番上演。在如此往复的二十个造型之后,“高定必备”的刺绣与蕾丝加入战局。而更多的弧形镂空只有“衣着渐单”之感,别无它物。
Versace或许不是错误地相信性感与暴露的正向关联。你不爱她如同你拒绝前任那万般努力的复合一样,你不爱有或许有千万个理由,但却只有一个理由——你无法再爱她。
此刻新世代
一个设计师的成功,莫不过于在专业人士中叫好,在消费者中叫座。
Raf Simons是一个,或者可以说,最为成功的一个。而2015年春夏的高定系列,他再次将这种可商业化的艺术造诣,提升到一个新的层面。
Simons将沙龙辉煌时期50年代的优雅、60年代的实验精神和70年代的激狂自由精神作为此季的核心,我们刻意尝试着去解读每件作品中的符号,但却发现最终是一种融合的精神,甚至都难得去叙述他们更Dior或者更Raf Simons,面料、色彩与廓形,如同Raf Simons在秀后所说,都是一种不期而遇。endprint
开场的造型即诠释了整场的基调:太空主义的塑胶面料所制成的Opera Coat,内搭白色蕾丝连身裙和实验派橡胶高跟鞋。而后的两款连衣裙则有更多Raf Simons的极简主义风格,裙摆的细褶彰示着时装屋高超的制衣工艺,塑胶胸衣和裙摆的条纹色块碰撞呈现着某种科幻感,而紧裹身体的欧普风格印花连身裤渗透着Dior对女性身体意识的一种宣言。裙装廓形在Dior式的oval line式大摆与更加当代性的抹胸和高腰短裙的配衬中交替呈现,而最大的惊喜莫过于Raf Simons将Galliano时期所演绎的贴身纹身印花打底衫与水晶珠片刺绣短裙的相组合。Dior钟情的花朵被更加抽象地点缀,其浪漫气质与其之余的先锋感达成一种新Dior女性所独有的张力。秀终的两套纯白造型极其夺目,纯粹感一反装饰主义泛滥的高定美学,但优雅得令人屏息。
Raf Simons的卓绝,在于他能在自身丰盛的美学体系与Dior之间达成平衡,并持续地、共生式的发展,进而试图去塑造一个时代内的先锋女性美学。尤其对于高定的创作而言,这一体系的基调是稳固而保守的,但泛言之是用最极致的方式呈现女性美。Raf Simons没有不断地复刻亦不会激进地实验,但所有的创作都是美的,撩拨着女性对完美的任何一丝期往。
以出神入化的坠褶工艺闻名的华裔设计师殷亦晴的高定系列,在正式纳入法国高级定制时装协会(The Commission de Classement Couture Creation)后,2015年春夏一季却在作品风格上作出了明显的转变。过往偏向工艺实验性的沙龙作品变得更为洗练,从对“衣物”美学的探讨转化为对“女性身体”的诗性描绘。
Yiqing Yin此季用灰色开场,这种男性化的色彩,在材质的把控与打褶的衬映下却呈现出一种脱离娇柔感的女性柔情,却亦含蓄如水。这种内敛的美感也成为全场的基调之一。松垮的套衫有着巴黎式的随行与浪漫,与高级定制的张扬形成强烈反衬;率性的的连身裤因高级定制式的剪裁和用料,在行走间呈现一种浓稠而清冽的流动感,而那惹眼的尼龙丝绸混纺的新式面料,在灵动地呈现水一般的律动时,也呼应着系列的另一主题:未来感。
秀中穿插的两套纹身式紧身衣不同于Jean Paul Gautier与 Issey Miyake的次文化气质,几何感的丝绒镂空面料混杂着浪漫与太空派的幻想。殷亦晴在秀前表示此季作品是一个转折点,对面料与表达手法进行了全新尝试,也更好地诠释品牌的核心元素: 现代性的东方美学。
高级定制可以戏剧化却不可以是戏服,殷亦晴自出道之时就很智慧地规避了任何一种浅表的文化符号。而一个品牌的可持续成长,也需要在设计上自我革新,同时意味着对“标签”的舍弃。时尚永远会怀念过去,但因那已是历史;时尚却不会迷恋上一季,因那意味着停滞不前的自我抄袭。
后现代的碎片
或许2015年春夏的高定时装周中,最具话题的一场莫不过是John Galliano的回归之作——Maison Margiela Artisanal。人们在邀请函中不仅看到Galliano对那有如宗教魔力的品牌名进行了简化(可惜被去掉的还是众多“时尚人士”唯一能读准的“Martin”),更将主场从巴黎移师伦敦——John Galliano自我传奇起始的地方。
依旧印刻在意识之中的阶级划属和那上流社会与不羁街头文化碰撞的巨大反差,或许伦敦的气质自然生长在Galliano的创作理念之中。这种“反差”亦成为此系列的核心。
开场的数个造型让人不禁想到Galliano在八十年代中期让他一炮成名的“Ludic Game”系列,强烈的哥特式美学,他在为女人穿上盛装却让所有细节在半程戛然而止,一个造型中层叠着数个这样未完工的单品,这种未完成感的堆积呈现一种蛮荒而凌然的原始魅力,将女性服装中刻画柔美的范本进行替换。一件外套正面点缀着蕾丝却镶着反高级感的塑胶口袋,背面则是一条未完工的薄纱长裙,Galliano从不克制地使用细节,同一造型再配上了未完工的衣袖和破洞的肉色Leggings。同样,一个造型左侧为曳地外套右侧则只有一只重工镶嵌的套袖,几件本应正统礼服裙却有着被撕扯般的后期处理。如果说曾经的Margiela惯常的结构式基于冷静的理论性反思,Galliano则更为自发性,并杂揉着一丝朋克式的叛逆。
Galliano在整个系列的后半部分,用几件精确剪裁的贴身长裙来平衡另一半的张狂气质。带有裤装翻转细节的抹胸小黑裙非常Margiela,丝绒旗袍领的绛红色裙装是对设计师钟情的民国风格再次演绎。同样另人悦目的是一套Oversize西服套装,剪裁精准得令人折服。
但一向善于制造情景的Galliano这个系列显得并无明确的时代性主题,但连贯地回顾其中的每件作品,都会像一种设计师对于自我的找寻,一种在自我风格和品牌属性中徘徊的一连串实验。Galliano从他八十年的伦敦时期的风格作为起点,并逐渐介入Margiela更多冷静的解构主义精神,将他迷恋Feminine Fatale形象延展到一个更为后现代式的语境之中,期间充满了悖论式的并置、矛盾与随意性组合,叙事变得延宕与碎片化。终场Look颠覆了之前几件所营造出的现代式的、极简化的冷静感,夸张的面纱装饰与拼贴再度回归到哥特式的癫狂与荒诞,这或许是Galliano对后现代美学进行解读后,所寻求的一种契合:在解构之外,一种本体论的不确定性。
当最终Galliano穿着Margiela统一的白袍出场谢幕时,人们才意识到这是一场归属Margiela的演绎。这个白色的、去人格性的先锋时装帝国最终承载了那个擅长戏剧感的设计师的回归,无人能在一场秀后作出令人皆为信服的论断。但至少一个明星设计师的效应让更多人去关注这个善于在时尚面前做出“缺席”姿态的品牌。而那个用一个造型赢得全场喝彩的时代是否能再降临,无人可知。
这种不确定不仅是对更名后的Maison Margiela,不仅是对回归后的John Galliano,而是对高级定制本身。无可厚非,当今的成衣领域更多是一场关于零售的博弈,设计的艺术性被实用性压抑,但依旧在更为积极地革新。反之高级定制,是否只能止步奢华礼服,是否只关乎蕾丝、刺绣与五花八门的镶嵌。若是如此,高级定制,最终只会是一场巴黎旧梦。endprint







